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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歡笑的村莊

作者:楊琢琪





從前從前,在東歐森林的深處,有一個不能歡笑的村莊,村莊裡每個人走動、交談時都小心翼翼,幾乎不敢發出聲音,尤其是笑聲,如果有村民不小心笑出來,就會被鄰居、朋友、甚至家人惡狠狠地瞪著。這是怎麼回事?這個村莊怎麼了?

原來是村莊附近的火山口裡住了一隻個性乖戾的噴火龍,牠最討厭聽到笑聲,只要聽到有人笑,牠就幾乎一定會生氣,他會激動地揮舞翅膀,憤怒地朝著笑聲飛過去,牠會破壞農地、噴火燒掉房子,甚至還會把人抓走!村民們都很怕牠,偷偷地叫牠「壞壞」。村長為了大家的安全,頒佈了命令說:「本村莊禁止歡笑!」如果有人忘了禁令不小心笑出來,旁邊的人就會伸出手指壓住嘴唇說:「壞壞要來囉!」

有一天啊,壞壞又生氣了,飛來村莊抓走一個小男孩、燒掉了最大的穀倉!村民們也很生氣,他們覺得壞壞這次真的太壞了!在村民的集會裡,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要怎麼殺掉壞壞,可是沒有一個好辦法。其實以前勇士們就嘗試過了,有的人射箭、有的人擲標槍、有的人在樹林裡設陷阱、有的人對牲畜下毒想引誘壞壞吃掉毒餌,可是沒有一次成功過!唯一的改變就是:壞壞一次比一次更生氣、更凶惡....

村裡有一位剛成年的女戰士,她的名字是辛帕希,辛帕希是這個村莊少數的女戰士,她和其他的戰士們一起完成了非常困難的體力挑戰,還有接近殘忍的意志力鍛鍊課程,並且冷靜地在終極考驗裡找到很細微的線索,比其他男孩們更快地解開了長老設計的迷宮。辛帕希也很討厭壞壞,壞壞讓她的童年,其實也不是只有她,牠讓這整個村莊的孩子們都過著沒有色彩的生活,沒有慶祝、沒有歡笑、沒有喜悅,只有靜默、嚴肅、了無生氣可以形容這樣的黑白童年。

有一天晚上,辛帕希默默地帶著她的成年禮,一支極為鋒利的短刀,摸黑遁出村莊,她心想:「以我在終極考驗的成就,一定可以趁壞壞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摸到牠的身邊,割斷牠的喉嚨,把短刀刺進牠的心臟,替村民除害!」她一邊這樣想著,一邊朝著壞壞棲身的火山口迅速接近。

壞壞是一隻噴火龍,牠住在一個充滿毒煙沼氣的火山口,牠每次噴完火其實都會耗費很大的體力,牠得回到巢穴打盹,一邊讓體力回復,一邊補充身體裡的沼氣,這樣下次才可以噴出更嚇人的火焰。

辛帕希向火山口越走越近,皮膚感覺到的溫度越來越高,鼻子吸進去的空氣裡硫磺味越來越濃,眼前飄著的煙霧也越來越濃,這讓她不得不放慢腳步,小心翼翼地前進,但她沒有要放棄,仍然堅定地朝著壞壞的巢穴走去。她漸漸地聽到壞壞打盹時的呼吸聲,沉重而濃濁,越來越大聲、越來越清晰,這讓辛帕希知道自己已經很接近壞壞了!她把腳步和呼吸都放輕,努力地在刺眼的煙霧裡睜大雙眼,搜尋著壞壞的身影。

就在獸徑的一個轉彎處,辛帕希看到了壞壞!那時她扶著岩壁站在一個岩石突出的地方,她的眼角餘光在下方 20 公尺的一個凹槽掃到了壞壞的身影,那很不容易辨識,是在眼前的濃霧流動時露出一片稀薄的空氣,這才讓辛帕希看得見這個隱沒但巨大的身軀。

當辛帕希第一眼看見壞壞時,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頓了一拍,即使她是那麼優秀的戰士,面對這個頭號大敵仍然有許多的緊張,還有一些些的害怕。不過再仔細定睛一看,她發現自己的緊張與害怕竟然被一種驚訝的心情給蓋過了!在她的印象中當壞壞出來搗亂時,總是全身通紅,身上的鱗片尖尖刺刺地站著,雙眼圓睜、露出兇狠的獠牙!

然而,現在蜷臥著在她眼前的壞壞,身體透著橘紅色的光芒,像是破曉時東方天空的顏色,身上的鱗片順順地貼著,頭頸覆蓋著平滑細緻的鬃毛,雙眼輕輕地闔著,胸口隨著呼吸聲平緩地起伏著,從牠的身上竟然看不出憤怒,反而有一種平靜的感覺。眼前這令人意外的一幕讓辛帕希看得出神,差一點忘了她的暗殺任務,直到耳邊一陣嗡嗡嗡的聲響讓她回神。

原來是森林裡的小蜂鳥艾兒跟著辛帕希的腳步溜了進來!艾兒輕輕地停在辛帕希左邊的肩頭,附在牠的耳邊悄悄地說著:「妳別看壞壞現在這樣,她以前沒甚麼脾氣的!在妳出生前的 90 多年,那時候的村民一直在擴張他們的耕地,把周圍的森林砍了一圈又一圈,森林裡的動物很多都逃走了,當年還年輕的壞壞好不容易生了一隻小火龍,沒有母親經驗的她正在為自己奶水不足而煩惱,森林裡越來越少的動物,讓壞壞連自己都幾乎吃不飽,奶水當然不會夠啊!不巧那時候這裡又遇到百年大旱,饑荒的情形越來越嚴重,許多動物都餓死了,村民也餓得不成人形,那個寒冷難捱的冬天,壞壞好不容易活了下來,她的孩子卻夭折了....」

「壞壞認為都是村民貪婪濫伐,才會讓她的孩子餓死,悲傷、自責與憤怒的心情交雜,讓她越來越暴躁,第二年秋天村民們慶祝收穫恢復的祭典,音樂、歌曲和笑聲傳到壞壞孤單的耳朵裡,牠覺得越來越刺耳、越來越生氣,牠勃然大怒,拍著翅膀衝向村莊,然後....然後就變成你現在知道的那樣了....」

辛帕希耳朵聽著艾兒講數這段悲傷的故事,眼睛凝視著壞壞,她發現,原來壞壞只是個平凡的母親,用牠的怒火哀悼著沒能盼到牠長大的孩子,心裡的同情滿滿的,忍不住嘆了一口氣,自言自語地說:「你不是壞壞,孩子的死不是你的錯啊!」辛帕希看著牠一身的橘紅色,輕輕地說:「不管別人怎麼叫你,我決定叫你『曙光』。」當「曙光」兩個字的話音落下,噴火龍的耳朵啪啪地搧了兩下。辛帕希心想,也許牠聽到了吧,雖然眼睛還閉著,還像是在睡覺,但或許牠有聽到吧....

辛帕希緩緩地走回村莊,她開始努力地說服村民們保留多數的林地,只開墾夠大家吃的農地就好,她也把艾兒告訴她的故事講給村長聽,用她堅定的態度一次一次地遊說村長,直到村長同意在村子裡豎立一座雕像,刻著曙光(雖然村民還是叫牠壞壞)溫柔地看著牠熟睡的孩子。那座雕像非常巨大,辛帕希心想,只要曙光有飛過村子上方,一定會看到這座雕像吧!雖然村民們質疑這不會有用,但辛帕希和村長說,反正這個方法沒試過,總比一直在沈默裡提心吊膽、不知所措來得好吧!

除此以外,辛帕希每天都走好遠好遠的路,去到曙光的巢穴,一開始她都趁曙光睡著時偷偷靠近,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之說悄悄話,有幾次曙光好像朦朧的醒來,看到辛帕希的身影就呲牙咧嘴,準備噴火,但是辛帕希沒有畏懼,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,只是用溫柔的眼神堅定地看著曙光,並且用貓咪的語言緩緩地眨眼表示自己沒有敵意,曙光看到這樣,就繼續趴著打盹了。

除此以外,辛帕希還發現一件事,原來曙光並沒有把抓走的村民燒死或吃掉,牠把他們關在一個山洞裡,用一塊巨石作為牢門不讓他們逃走,但是牠會多找一點食物讓俘虜們不至於餓死,還會噴火把抓到的野豬、馴鹿先烤熟,再推進去給人質吃。辛帕希偷偷地觀察著這個過程,一天又一天,她發現曙光看著俘虜們的眼神有時充滿愧疚,有時又會在一瞬間轉為冷酷,或者是憤怒。牠的心情或許比那眼神更複雜吧,辛帕希心想。

辛帕希細心地拿捏著距離,一天比一天朝曙光更靠近,曙光也漸漸習慣了這個怪女孩的存在,她都快要可以摸到牠頸後的鬃毛了。她有時也帶著路上打到的獵物來給曙光,這樣她就可以少費一點心思張羅俘虜們的食物。有一天,當曙光慢慢睡下之後,辛帕希看著牠的胸廓沈穩地起伏,她靜靜地移動到曙光的側面,大約離牠的耳朵兩公尺的地方,輕輕地說:「曙光!」牠的耳朵又搧了兩下,「曙光,我知道你聽得到,我猜你也許心裡難過、自責、懊悔,也許悼念著你的孩子,甚至覺得自己是個失格的母親,也許你的苦不知道怎麼說,也不知道說給誰聽,那麼多年。我猜你也不喜歡自己生氣、每次都耗盡體力去村里噴火,也許你也累了,卻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。」

辛帕希頓了一下,接著說:「但你現在安全了,森林的面積恢復了,林子裡的動物也都回來了,村民們守規矩地開墾,他們也沒有想要傷害你,只想和你相安無事啊!」「我知道你不壞,我看到你也不想殺死你的俘虜,你只是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,你只是不知道該拿你的傷心和憤怒怎麼辦而已啊....」

「會生氣、會難過,因為你曾經是那麼盡力的母親啊!你盡力了,我知道的。」辛帕希看見曙光的眼角泛著淚光,她心疼地說:「好好吃飯、好好休息、好好地飛翔吧!」

第二天,當辛帕希再度來到巢穴時,曙光不在家,囚牢的洞口開著一個剛好可以錯身鑽出的縫隙,裡面好幾雙不知道該不該逃跑的眼睛....

她把驚魂未定的俘虜們帶回了村莊,村民們看到被抓走的家人,不禁喜極而泣,他們開心地抱著彼此跳舞,並且突然發現,欸,好像已經好一陣子沒有看到壞壞了(對,他們還是改不過來,總要叫牠壞壞),就算不小心笑出聲音,好像也沒有再引來災難了欸!

那一年的收穫祭,村民們把荒廢已久的祭場整理了一番,堆上風乾的柴堆,準備要慶祝這一年的豐收。傍晚,大夥兒聚在祭場周圍,喝著酒、吃著點心、開心的閒話家常,孩子們彼此追逐,嘻笑打鬧著,終於再也沒有人禁止大家歡笑了。大家等著村長來點燃廣場中央的柴堆,忽然天空中傳來翅膀撲動的聲音,大家安靜了下來,有人竊竊私說:「壞壞回來了!」有人手上拿著酒杯,不知道要不要逃跑。祭場上方雲層裡,一道橘紅色的光芒忽然衝破雲層,直直地朝廣場俯衝!大夥兒還來不及反應,只見曙光嘴一張,呼地朝柴堆噴火!「轟」地一聲柴堆就霹靂啪啦地熊熊燃燒!村民們看著眼前變魔術般的這一幕,不禁發出一陣驚呼,有的人還忍不住鼓掌!曙光在天空裡繞了一圈,看著牠頑皮的作品,眼睛裡好像帶著滿意, 「颼」地一聲又鑽回雲層裡不見了....





「曙光」的噴火特殊技不錯厲害吧!如果啊,如果你的身體裡也有一隻怪獸的話,你猜,牠的特殊技會是什麼呢?